一刻寂静。

        知啊，他说，儿又不傻，岂能不知。

        禁不住再打？禁不住才好！他父亲怒气冲冲地说，他就该死在殿上！陛下罚他，罚得好！罚得对！怎么没罚死他！

        他一听，就按捺不住心的喜悦，笑了。他三哥留意到他的表情，面色复杂。他向来不耐烦听父兄的训教，在对方出言前抢过话：我都明白的，放心吧。

        他呕起来。呕出药汁，呕出胆汁。什么都呕不出来了，还是继续干呕，因为那团还在那里。仆役慌作一团，医生过来请他趴下来。父亲在叹气，母亲在哭。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他母亲的婢女发现他的动作，对他摇。他也对她摇。

        下人给段璋拿来一个凳子，然后就自觉地出去了。

        他想起来段璋那时候到他嘴里的那团像痰一样，又凉又他感觉它好像还留在他的嗓子里

        他坐起，他的父亲看过来，没有立刻叫仆役把他拖到地上去。

        这份上了你还要护着他吗？！

        魏霖，他父亲问他，你可知罪？

经不你去争什么，奔什么。你放浪不羁，整天去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地方干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家里都不你只要不娄子就行了。你为什么就是不知足，不安生？

        阿霖都这样了怎么还想着见礼？趴着吧。

        如果夫君执意要罚六郎生子如此，是我的过失，请让我替他受罚吧。

        谢殿下恤。

        以后不会再出这种事了，他说，孩儿对您保证。

        他父亲瞪着他。他以为宁昌伯要再骂他不大殿下有没有被诱动，有这个心思，这个举动，就是有罪，就是该死，就是不能以任何理由为自己辩解。

        没有，不是。

        夫君，六郎固然行事荒唐，有错，但这是大殿下铁了心

        三哥从旁门走后没一会，段璋踏进这里。他吃力地抬起，装出惊喜的样子，似乎他一点不知，也没想到段璋会来。没想到不是作伪。他想段璋以后会特意向他歉或者谢，等风波过去以后。他没想到段璋会来探病。

        段璋没有说话。

        他很熟悉这种相对无言的沉默，他总与家里人陷进这种沉默里他们之间最紧切的那个话题是最不能提的，可那

        陛下纵然仁慈，饶了他，也打得他快没了半条命。这伤动了骨，不是短期能养好的，幸而没留残疾反正治他的医生向他父母这样保证。

        他等着能够下地，被拖到祠堂去受罚。在那天来到前，他先等到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他母亲跪下来。

        你怎么保证？他母亲问他，不待他答，重重叹息一声。罢了，罢了我生出的好儿子，再怎样

        卑柔便佞？他父亲沉痛地说，你还记得自己的份吗？你是宁昌伯的儿子，博陵侯的孙子，你的祖父、叔祖，父亲、叔父，是公侯伯爵，军将官卿你是豫章魏氏的儿郎。

        ＊

        他母亲厉声说：陛下放过了六郎，夫君难要拂逆陛下的意思吗？

        他父亲走前说，等他养好些，就来抓他去跪祠堂。别以为能逃掉。

        那孽子醒了？把他从床上给我拖下来一声暴喝从外面传来。房门破开，他父亲大步走进来。他母亲立刻上前去拦。

        就是你一直这么惯着他，才让他目无统，变成今天这副模样！你可知他了什么？他竟然勾引到大殿下上去了！他竟然亲去勾引大殿下！若不是陛下仁慈这孽子差点就给家里带来夷族的祸端！

        段璋来看他了。

        他

        父亲放心，他开口，大殿下如玉之德，不是我这样卑柔便佞的小人可以玷污的。陛下圣听澄明定知此理。

        殿上挨打，大殿下不愿让他受罚受死，情愿自己受罚受死那些话，他一辈子记在心里，时时品味时时窃喜，就当够了。不能得寸进尺，贪得无厌。段璋不愿让他受罚，是因为段璋很好，不是因为受罚的人是他。他明白。

        大殿下与陛下争就，他夹在中间怎么为难，怎么犯蠢，我都能宽容以待但他干了什么？！把他给我从床上拖下来！

        好啊你这个孽子！他父亲见他这副态度，又怒吼起来，一年比一年轻佻散漫！来人！把他给我拖到祠堂去

        现在段璋来探望他，也是因为段璋很好，不是因为伤患是他。他都明白。

        夫君

        他的母亲不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