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灼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炕边，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的影，背对着门口，蹲在泥灶前，小心翼翼地用一把破蒲扇，轻轻扇着炉火。炉上药罐翻，热气氤氲，他动作专注而熟练。

        “得嘞！给您包好！”伙计手脚麻利地用厚草纸包好点心，细麻绳捆扎结实。

        他额角沾着一点煤灰，看到吴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吴同学，林同学，你们怎么来了？”

        小蛮这才知吴灼的目的地是自己家。

        吴灼怔怔地看着这一幕。看着沈墨舟沾着煤灰却清雅的脸庞，看着他喂水时专注温柔的动作，看着他在这破败肮脏的贫民窟里，如同照顾亲人般自然的姿态……一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巨大的震撼和更深的敬意，瞬间涌上她的心。

        吴灼正要上前帮忙，那人缓缓转过来。

        “走吧，去福长街。”林婉清大声吩咐着自家司机。

        沈墨舟颔首：“有心了。”复又转对小蛮姐弟说：“这药我分成了7份，隔日煎服一次。”

        吴灼托着下巴看着车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有穿长袍褂的，有穿西装的，有拉洋车的，有挑担卖菜的……她不禁思索着：这繁华的街市背后，有多少像小蛮家那样的角落，在寒冬里挣扎求生？

        “谢谢……谢谢大小姐……谢谢林小姐……”小蛮跪倒在地上替母亲谢，声音哽咽。

        吴灼讶异“真的吗？”

        林婉清和吴灼将带来的东西默默放在炕。

的是你手里的现钱”。

        城南。

        采购完毕，三人手里都提满了东西。西药的纸盒、参茸的锦袋、燕窝的油纸包、点心的草纸包和白糖的油纸包……沉甸甸的，散发着药材、糖霜和点心的混合气息。

        王氏艰难地止住咳嗽，浑浊的眼睛看向吴灼和林婉清，嘴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最终化作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深陷的眼角落。

        是沈墨舟！

        眼前的景象，远比她想象中更目惊心。什锦花园里随便一个物件，或许就够这一家人活上数月。她带来的那点药和燕窝，此刻显得如此可笑。

        狭窄的胡同如同迷，两侧是低矮破败的灰墙，墙剥落，出里面丑陋的碎砖。路面坑洼不平，积着前几日未化的雪水和黑泥。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煤球燃烧的呛人烟味、隔夜泔水的酸馊气，还有隐约的、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和婴孩啼哭声。

        “那我给小树买点吃的，总可以吧。”吴灼拉着两人走向正明斋饽饽铺，“掌柜的，要两斤萨其，两斤槽子糕，再包一斤茯苓饼。”吴灼指着玻璃柜里金黄油亮的萨其、松的槽子糕和雪白的茯苓饼说。

        “王婶是我家老邻居。我叔叔就住在隔巷子。他老人家脚不便，托我过来照看一二。”他走到炕边，熟练地试了试王氏额的温度，拿起瓷碗，“王婶，喝口水嗓子。”

        “小姐，你今天怎么买这么多东西？”小蛮跟在她们后，怯生生的问了一句。

        林婉清拍了拍她的后背，朝着小蛮的娘说：“大娘，您好好歇着。这是吴灼带来的药，还有一点燕窝，您让小蛮炖了补补子。”

        林婉清朝吴灼翻了翻白眼，按住小蛮的肩膀，“你家大小姐今天心情好，你由着她就行。”

        车子很快驶离了繁华喧嚣的大栅栏，向着城南那片灰暗、拥挤、弥漫着煤烟与苦难气息的胡同深驶去，车窗外，高楼广厦渐渐被低矮破败的平房取代，喧嚣的人声也被萧瑟的寒风所吞没。吴灼此刻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奔向一个她从未真正踏足过的世界。

        吴灼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买的那些东西对不对。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糊着油纸的小窗透进些微光。土炕上，小蛮的母亲王氏蜷缩在一床看不出颜色的旧棉被里，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瘦得只剩一把骨。她正撕心裂肺地咳着，每一次剧烈的震动都让那单薄的像风中残烛般摇晃，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残破的矮几上摆着破破的瓦罐，药汁苦涩的气味弥漫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吴灼急忙将她扶住，“别跪，我错了，我错了。”

        推开吱呀作响、糊着破报纸的木门，一重的中药味夹杂着的霉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衰败气息迎面扑来，呛得吴灼和林婉清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最后，吴灼在张一元茶庄门口停下让伙计称了一斤上好的白糖。

        “娘！娘！”小蛮扑到炕边，声音带着哭腔，手忙脚乱地替母亲拍背。

        “沈先生？！”吴灼错愕，“您……您怎么……”

        “我的大小姐，您可真是不食人间烟火啊。信我，没错。”林婉清因她乱花钱都不觉有些肉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