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外，看似普通的仆役、帮闲中，散布着军统北平站的特工。他们目光锐利，警惕地监视着一切，尤其是日方人员的一举一动，他们是吴时布下的无声防线，将这场葬礼的紧张氛围推至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掌心传来的灼人温度，与她冰凉纤细的手腕形成骇人的对比，让他心猛地一揪。白日里冰封般的表情出现了一清晰的裂痕，担忧与凝重倾泻而出。

        陈旻撇了一眼大小姐昏迷不醒的样子，吓了一，连忙应声，小跑着吩咐人备车去请大夫。

        吴时不再有丝毫犹豫。他手臂用力，顺势将妹妹打横抱起。她的轻得令人心惊，像一片羽，绵绵地靠在他前。那异常的高热透过厚重的孝服，灼着他的手臂，也灼着他的心。

        夜色如凝固的墨汁，将什锦花园十一号深深浸透。灵堂的白烛燃至尽，烛泪堆积如丘，最后一丝火苗在灯芯上挣扎动，将熄未熄，投在墙上的影子扭曲拉长，如同幢幢鬼魅。香烬冷，纸灰寒，唯有那巨大的楠木棺椁在惨淡光影中散发着阴沉的木质气息，宣告着一个不可逆转的终结。

        即使在被褥中，吴灼依旧冷得瑟瑟发抖，牙关紧咬，脸色红，呼急促而微弱。她陷入了一种半昏迷的状态，眉紧蹙，嘴无声地翕动着，似乎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偶尔会发出模糊的呓语。

        断断续续的词语，夹杂着压抑的哭泣般的抽噎，像一把把钝刀，切割着守在床边的吴时的心。他坐在床前的椅子上，直，目光紧紧锁在她痛苦的面容上。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拭去她

        她试图凝聚涣散的神，但意识如同溃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奔远去。耳边是持续的嗡鸣，仿佛有无数声音在窃窃私语，又仿佛是一片死寂的真空。她不受控制地微微一晃，想要稳住，却感觉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空，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地向侧前方倒去，额正对着冰冷坚的地砖。

        一只手臂迅如闪电般探出，温热宽厚的手掌稳稳地托住了她的额，避免了重磕。

        灵堂右侧的白色孝帷之后，是女眷的天地。悲恸的哭声主要从这里传出。夫人张佩如穿最重的“斩衰”孝服，坐在主位，形容枯槁，眼泪似乎已经干，只是无声地、反复地捻动着手中的佛珠，嘴不住地哆嗦。小树跪在她下首，难以自抑地微微颤抖，每一次灵堂外传来日语的低语或靴踏地的声响，他的脊背都会瞬间绷紧。巨大的恐惧、丧父的剧痛、对兄长状态的担忧，以及对这虚伪悲恸场面的窒息感，几乎要将他幼小的灵魂撕裂。

        “哥……小心……他们……”

        吴时抱着吴灼，径直走向她的闺房。丫鬟小翠早已闻讯赶来，手脚麻利地铺好床褥，点亮灯盏。

        “爹……别去……冷……”

        吴灼勉强睁开沉重的眼，视野里是大哥模糊而写满担忧的面容。她想开口说“没事”，咙却干涩灼痛，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虚弱地摇了摇。然而这个微小的动作却加剧了眩晕，她一，彻底失去了支撑的力量。

        “灼灼？”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极力压制却仍出来的紧绷。

        吴灼跪在蒲团上，早已失去了知觉，仅凭一丝意志强撑。连续几日撕心裂肺的悲恸、面对吊唁宾客的强自镇定、加之彻夜守灵不眠不休，早已将她的心力熬干。寒意不是从外侵入，而是从骨髓深弥漫出来，与额上异常的交织成冰火两重天的酷刑。她只觉得天旋地转，灵堂内的一切——父亲的棺椁、大哥的影、四周摇曳的惨白帷幔——都开始扭曲、模糊，化作晃动的、不真切的虚影。

        闺房内还残留着淡淡的墨香和少女房间特有的馨香，与灵堂的死亡气息截然不同。吴时将吴灼轻轻放在床上，小翠连忙替她除去沉重的孝服，盖上厚厚的锦被。

        “陈旻！”他抱着吴灼，快步走出灵堂，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冷澈，“立刻去请保元堂的程老先生！要快！”

        这场极尽哀荣的葬礼，早已超越了对一个逝者的告别。它是一个时代的葬礼，是各方势力角逐的舞台，是深仇滋生的温床。每一素白，每一副面孔，每一次鞠躬，都在凛冽的寒风中，交织成一幅充满沉重铁幕与无声呐喊的画卷，预示着这个家族，乃至这座古城的命运，正不可逆转地向更深的渊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