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

        夜里回家，乔然已经把去美国的行程表贴在冰箱门上。她拿记号笔把每一条的关键点圈起：预约时间、律师名字、备选路线、预案      B。下方用小字写着：

        ――

        “累了就休息一下，再继续走。”李岚的语气像春天最熟悉的雨，“乔然这孩子，我看得出来，她把你放得很前。她的方式可能会让人觉得紧，但她的心是真心。我不是要你立刻去感谢谁，我要你记得，别辜负自己的选择，也别辜负别人的把你放在心上的方式。”

        清明前的周三，李岚约她去一家旧咖啡馆。窗外的梧桐把影子压在地上，像一张被无形的手抚平了又打皱的纸。咖啡馆里放着八十年代的爵士，音量很低。李岚坐在靠窗的位置，边放着一个浅色的帆布袋。她把杯子推到女儿面前：“尝尝新的豆子。”

        “我没有要……晾任何人。”宋佳瑜的咙有点紧，她把“晾”字咽得很轻，“我只是……”

        她猛地睁眼。黑里没有人，只有窗帘上微晃的光。她把额抵在枕边，掌心用力按住骨，像要确认某种秩序仍在。

        宋佳瑜没有再问。窗外一阵风过，叶影被乱又铺平。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与母亲并肩走路的样子，春天的风总是得人想加快步子，像要追上什么。

        “我订了明早的早餐。”乔然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牛，“明天你要去看      Digitization      的仓吗？”

        宋佳瑜点。她知母亲在说灯，也在说人。

        宋佳瑜在婚姻状况证明后面停了几秒。她不知为什么这六个字会让她的呼又细了一点。她把手掌贴在冰箱的白板上，冰凉从掌心升起来，沿着胳膊一路上到肩。

        李岚摇：“我后悔过犹豫。”

        “投资者问得厉不厉害？”李岚先开口。

        ――

        咖啡入口是清亮的酸，落到才慢慢沉下来。宋佳瑜端着杯子，没说话。

        “你们什么时候飞？”李岚问。

        “我让司机十点到。”

        “好。”

        这句话像一枚钉子，轻轻不疾不徐地钉进木里。宋佳瑜把杯子放下，杯底与桌面碰出一声很轻的响，她抬眼：“妈，你后悔过吗？”

        “累了？”李岚替她接住。

        宋佳瑜抬眼，视线在母亲眉间停了一下。那是一多年不变的纹路，像是一条河在地图上留下的痕。“妈，你年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另外一条路？”

        她在路边一张长椅坐下，把双手插进口袋，摸到一叠折得很方的便签。是上周会议结束时      陈知收拾白板递给她的那些。她随手带走，又忘了丢。她把便签抽出一张，背面空白。她拿出笔，写下四个字：

        ――

        “那这周把家里的事都交代清楚。”

        “海外的事，你自己拿。”李岚用的是陈述句，“你从来知分寸。”

        记得带护照原件、出生证明复印件、婚姻状况证明。

        李岚笑了笑，眼神却没有弯：“当然。可人不能一直站在路口。你选了路，就别把同行的人晾在半路。”

        “下周。”

        人心缓慢。

        宋佳瑜点点。

        回程的路上，她没有让司机送到公司。她让车停在江边，沿着步走了两站路。风从江面过来，而热，贴着肤，有一种像旧帆布的感。有人在她边慢跑，呼均匀。她想起从前跑步的节奏，四步一呼，四步一，现在她的步子乱，呼也跟着乱。

        “去。”

        “好。”

        她们在客厅的柔光里相互靠着，像两块被温水浸泡过的石，表面很顺，内各自有纹理。乔然把牛递到她手里，指尖很自然地过她的手背。那一瞬的感温、柔和，带着“我们会好好过日子”的明白。

        宋佳瑜把杯子举到边，喝了一小口。她知自己该说“谢谢”，该说“辛苦了”，该说“我爱你”。她只说：“辛苦了。”

        她停笔，想把后半句写上，却终究没有写。她把纸折回去，叠得比刚才更方正。

了一下，得极薄，薄到让人意识到呼这件事本。她在梦与不梦之间被这目光轻轻撞了一下，口涌起电般细微却漫长的颤。

        她们沉默地喝完咖啡。走出门时，阳光比她们进来时更明亮了一点。李岚在门口停了一秒，回看了看屋子里挂着的那盏老吊灯，说：“有些灯旧，但好用。”

        她知，这是第一夜，第一夜她承认自己无法完全把某个念放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