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舒闻言，一直绷得死紧的肩背倏然松懈了几分，像是被人抽走了那撑着的骨。

        她眼底浮起一抹无可奈何的颓然，那是被磨尽了棱角之后剩下的逆来顺受。

        可转念间，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起一张面孔，冷峭的眉峰，黑沉沉的眼眸，还有那子拒人千里的清冽气息。

        她机械般地开口，一字一顿，像背诵一条瓜烂熟的誓词：“我知的，我虽在延南，心底却须以北港大局为念，不背叛北港，不违背组织……”

        确实如此。

        “不可！”顾云舒几乎是想也不想，这两个字便脱口而出，斩钉截铁，连半分转圜的余地都不曾留。

        “就因为这个？”岑鸿涛显然不信，步步紧。

        这种事，顾云舒已经麻木了。

        这样的日子，她早已厌倦透。

        顾云舒的心忽然毫无来由地疼了一下，像是被细针轻轻扎了一记，不深，却清晰地疼了一瞬。

        因为还有母亲，还有妹妹。

        “你们觉得杀了沈砚清，便万事大吉了？”顾云舒收敛心神，冷冷，“沈砚清死了，难不会有下一个沈砚清接手？

        然而，岑鸿涛下一句说出口的话，却叫顾云舒方才稍稍回温的心口，又凉了半截。

        可说完之后，她还是那个助纣为的顾云舒，还是那个与故乡背而驰的自己。

        岑鸿涛半眯着眼，目光阴沉地审视着她。

        她觉着自己是病了，与其这般日复一日地走钢丝，悬在万丈深渊之上，倒不如一死了之，反倒落个干净。

        若换一个更难对付的来，你们在延南的地下情报网，怕是要被连起，全军覆没。”

        她旋即把那张面孔从脑中驱逐出去，不敢再往下想，她不能有牵念，不能有奢望，她这样的人，早就不上任何干净的东西了。

        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一边是背叛自己生长的故土，一边是不得不为家人屈从。

        这不是一回，也不会是最后一回。

        窃取情报，每一次都是行走在刀尖之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走到哪里算哪里，走到倒下为止。

        岑鸿涛这才半松了口气。

        岑鸿涛盯了她许久，方才勉强打消了疑虑，却还是不忘敲打一番：“顾云舒，你最好说的是实话，别忘了，你母亲和妹妹还在我们手上。”

”她咬牙，声音从齿间挤出来，“你们也是天真！安排暗杀也不与我通个气，怎么，不信任我？！”

        这些话，她已经说了无数遍，每一遍都像用钝刀子在自己心割一口子。

        顾云舒话音落地，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回得太急，太切，倒是被了破绽。

        岑鸿涛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眉拧成一个疙瘩，那双常年不见光的眼睛里满是审视与打量，像是要在她脸上看出什么端倪来。

        顾云舒早已习以为常，冷笑一声。

        “仅此而已！”顾云舒的眼底坦如砥，没有半分闪躲。

        在他们眼里，她从来不算真正的北港人。

        她甚至不止一次地想过，若是今天那一枪没有着肩膀飞过，而是直直地打穿她的，那该多好。

        顾云舒眉一蹙。

        只是她心底深，藏着一份不能与人说的庆幸，她庆幸那颗子弹过的是自己的肩膀，而不是沈砚清的颅。

        她的脚下，是她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是浸透了她父亲热血的延南。

        “什么？”

        这个念一闪而过，却得她不敢细想。

        为了那两条命，她只能继续苟延残，背弃良心，在这条没有尽的暗路上，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想方设法接近沈砚清，从她上套取情报。”

        只是不等顾云舒缓过神来，他便压低了声音：“这次冒险来找你，是有一个极要紧的任务，要交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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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云舒坦然迎上他的视线，一字一句：“我了解沈砚清，我好歹是她军校同期的旧识，有这层干系在，她再怎么查，也不至于第一个怀疑到我上，这，便是我救她的缘由。”

        她恍惚觉得，自己这副躯壳里住着的那个灵魂，早就不知死在哪个暗无天日的角落里了。

        今天暗杀沈砚清这件事，顾云舒是真真的不知情。

        北港费了这么大力气把她安插进军情局，图的不就是这个吗？

        她之所以俯首听命，不过是因着家人被在北港手里罢了。

        岑鸿涛眼神闪了闪，有些心虚地移开目光，嘴上却得很：“组织安排的，自有组织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