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边缘的调色盘带着巨大的冲击力，路彦璟只觉得耳畔“嗡”的一声，世界猛地倾斜。

        他踉跄着后退，后脑勺撞在走廊冰冷的墙面上，眼前炸开一片斑斓的金星。

        视觉和听觉在那一瞬间变得又远又近，他看见俞尚纯扔掉调色盘，不慌不忙地转回，重新走进美术教室，关上了门。

        他甚至听见了门锁转动时那一声清脆的“咔哒”。

        血从他太阳的伤口涌出来，温热的，黏稠的，顺着脸颊进衣领。

        他坐在地上，意识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坠入黑暗。

        这一次他甚至来不及想别的，只有那一个念反复盘旋：她的力气……怎么会那么大？

        第三次。第四次。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回溯了多少次。

        有时是在空无一人的教学楼天台，被她从背后轻轻一推；有时是在深夜回家的路上，被她用一块石准地击中后脑；还有一次，他甚至不知她了什么，只是在喝了一口她“顺手”递给他的矿泉水之后，胃里便传来一阵翻江倒海的剧痛，然后便是熟悉的黑暗。

        每一次死亡都那么真实。

        疼痛的细节被无限放大，被系统忠实地记录并反馈到他每一寸重生的神经末梢。

        那种刀锋没入血肉的冰凉，那种钝击中颅骨的震，那种毒素侵蚀内脏的灼烧感……它们叠加在一起，形成一层厚厚的、名为“俞尚纯”的心理阴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脏上。

        他开始害怕她。真的害怕。

        走在校园里，哪怕只是远远看见她那一截纤瘦的背影，他的脊背都会不受控制地绷紧，掌心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甚至在噩梦里反复梦见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近在咫尺，然后是他自己渐渐涣散的瞳孔。

        但每当恐惧积累到点，几乎要压垮他重新站起来的勇气时，系统0731总会适时地、毫无感情地在他脑中提醒：“宿主，请注意，您的妹妹的遗物保存期限有限。回溯窗口并非无限。若不尽快完成攻略，灵魂锚点将产生不可逆的松动。”

        于是他又咬紧牙关，从血泊和死亡的幻痛里爬起来，笨拙地、执拗地，再次走向那个危险的中心。

        他不知从哪一次死亡开始，那种纯粹的对死亡的恐惧里，渗入了别的东西。

        他开始留意她在杀死他之后的表情。

        绝大分时候，她是面无表情的。

        平静，冷漠，像是在完成一件日常的、无关紧要的杂务。

        但有一次，在夕阳把整条走廊染成血红色的那一次，她把他从楼梯上推下去，然后蹲在台阶上方，俯视着他扭曲地躺在底层、脖颈以不正常的角度折断的。

        她的脸上，在那无边的平静之下，路彦璟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瞬，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波动。

        像是困惑。

        她歪着，看着他，像在看一解不开的、又反复出现在卷面上的数学题。

        仿佛在说：“为什么你又来了呢？为什么你总是学不会呢？”

        就是那一眼。

        那一眼里瞬间的、仿佛孩童般的困惑，让路彦璟在又一次重生于昏暗楼里时，心脏抽搐般地疼了一下。

        不是来自于死亡的恐惧，而是另一种更柔、更酸楚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