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最后一句，晋安不由脸色大变，手中酒杯一抖洒出些水来。又听得他洪钟一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去归化戍边吧。你并无权倾朝野、封侯拜相之心，唯有建功立业、忠报国之愿。费扬古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你去那儿个副将，远离是非，将来他的班。不比在京城里给人家才强？”

胤祥不知该作何解释，一时心烦意乱，自己动手掀起门帘进了屋，大步往内室来，小心翼翼挑起床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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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隶已经离京师不远了。燥热的风卷着细微的浮尘，轻轻地拍在人的脸上。这风这夜这蝉声，一如他和十四在紫禁城渡过的每一个盛夏。胤祥脑海里一时涌起万般思绪，从无知无畏且无忧无虑的童年，到爱荣耀的少年与随之而来的攻讦离间；幼时德额娘和四哥的教诲，一个时辰前十四还在他跟前撒说“等你回来吃夜宵”的模样，最后一切的一切都定格在亲生母亲那句“天花不是必然传染的，但德妃如果发现那个香，她想要我死却是十拿九稳”上。

“然则自古以来，带兵的外戚能有几个有好下场？三位阿哥哪怕有一人牵涉进夺嫡之事，皇帝就容不得你；若有两人甚至三人都想着这金銮殿上的宝座，你又该如何自？如果败了，新君更容不得你；即便得胜，那时候容不得你的，就是你的亲姐姐和外甥。”

胤祥顿时松了口气，一，跌坐在床角。太好了，十四没有受害。现在只要把那个香拿走，远远地扔到十四碰不到的地方去，他就不必承担失去任何一位亲人的痛苦，不用看到两位额娘反目成仇，更也不必背负生母暗害弟弟的内疚。

“费扬古和彭春都老了，族中子弟并不成，董鄂家的势力早晚依附于你。你两度西征，又在朝中武将里交游广阔，从乾清门侍卫，到九门步兵提督衙门，再到丰台大营，都有你一二莫逆好友。不过而立之年，就已经官拜二品。”

晋安嚯地一下站起来，脚下略一停顿，回深深地看了孙自芳一眼，还是毅然推门而去。

在这一刻，侥幸的心理压倒了光

然而这时家仆匆忙的脚步声在庭中响起，侍从裹挟一寒气冲进门来焦急禀报：“娘娘派人快传信，十四爷病了。”

胤祥一路在心里念佛，加快脚步进了黑漆漆的小院。廊下值夜的人纷纷给他行礼，朱五空赶紧迎上去阻拦：“我们爷歇下了，十三爷明儿再来吧。”

胤祥说：“我进去瞧瞧他，不必跟着了。”

之前的斗争，该是何等的惨烈啊！”

十四朝内侧躺在床上，背脊平静地起伏，好像睡得很沉的样子。仿佛审判的时刻到来，胤祥战战兢兢伸手去探他额，又摸摸脖子、腋下，手皆是温温的，没有半点发热的痕迹。又会想十四这些日子吃住皆是跟他一块儿，能吃能睡能撒，也没有呕吐、食不振或是其他染病的迹象。

朱五空差点哭出来，站在原地急：“十三爷……明儿再来吧，才求您了。”

“唉。放着这么好的酒不喝。”孙自芳摇叹，“痴儿，痴儿。”

夜凉如水，一弯新月照亮半边卷着层云的夜空。行多柳，胤祥沿着墙儿，踏着一地婆娑的树影而归。柳叶摩的窸窣之声和着盛夏的蝉声，嗡嗡郁郁听得人心打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