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觉得静文姐更不容易，”小赵不知何时也加入了女生的讨论队伍，“宋少爷家世显赫，又是军人世家，行事本就比我们洒脱不羁些，他了，旁人或许惊诧，但未必会太过苛责，反而觉得是风佳话。可静文姐是女子，又是我们社长，她面对的可是沈先生…那得需要多大的勇气，才能迈出那一步？而且还得得不着痕迹，不被看轻…这其中的分寸，可比宋少爷那高调的炫耀难拿多了。”

        一直沉默旁听的苏静文忽然开口，声音在寒冷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冷静：“一份心意，若只以自觉得‘好’的方式强加于人，而未顾及对方是否真的需要、是否感到舒适，那这份‘好’，终究只是自我感动罢了。”她的话语锋利无比，割破了温情脉脉的表象。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近乎忏悔的意味：“婉清，我是不是……太不知好歹了？”

“这怎么比？”林婉清歪着想了想，“宋少尉这是明火执仗，生怕别人不知。静文姐那是…嗯…暗度陈仓？”她试图用个成语，却用得不太准确。

        苏静文在黑暗中似乎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许自嘲的意味：“我？我哪有资格评判什么方式‘好’。只不过觉得，真正的‘懂得’，或许更像是下雪的声音。”她微微侧，看向窗外无声飘落的雪花，“你看，它来了，天地皆知，却不会惊扰任何

        “是啊…”林婉清也若有所思，“静文姐那是走钢丝，宋少爷这是…嗯…开坦克？”她总能找到奇怪的比喻，“感觉不一样。一个弄不好，静文姐可能连师徒都没得，还得赔上名声。宋少爷嘛…多被说句孟浪，说不定还得意。”

        白日里礼堂的种种波澜，此刻在静谧的雪夜里发酵，变得格外清晰。

        “我觉得还是宋少尉更胆大！”李英斩钉截铁，“静文姐再怎么样，也只是送送礼物，说几句…嗯…比较意味深长的话而已，抓不住错的！”

        吴灼默然。

        几个女孩相互看了一眼，默契地过了这个危险的话题。

        圣诞夜的喧嚣终于彻底沉寂下来。宿舍楼熄了灯，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无声地装点着漆黑的夜。一间寝室内却还透出微弱的光亮和窸窣低语。苏静文、林婉清和吴灼三人挤在了一张床上，裹着同一条厚厚的绒毯，借着窗外雪地反的微光，说着女儿家的己话。

        “哎呀，这有什么不知好歹的！”林婉清不以为然地搂了搂她的肩膀，“喜不喜欢，高不高兴，当然是自己最知！不过宋公子这人吧，虽然莽撞了点，但心意倒是实实在在的。”

        “可是什么？”林婉清追问。

        吴灼在毯子里蜷缩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黑暗中，她的脸颊，声音轻得几乎被雪落的声音盖过：“我…我不知……”她停顿了很久，似乎在艰难地组织语言，“那支笔…他是很用心。可是…可是……”

        林婉清和吴灼都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见解。

        苏静文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言，轻轻了口气，带着一丝淡淡的怅惘：“当然，宋公子情如此，直来直去，未必想得那么深。或许在他看来，这便是他表达重视的最好方式了。”

        “不知沈先生更喜欢哪一种…”李英下意识地喃喃，话音刚落就自知失言，赶紧捂住了嘴。

        “灼灼，你快从实招来！”林婉清最先憋不住，用气声在吴灼耳边促，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兴奋的光，“宋少尉，你有没有动心？”

        “可是太‘重’了。”吴灼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词，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的疲惫，“好像…好像我必须立刻变得很高兴、很感动才行。可我…我当时只觉得慌，怕不上，怕还不起……”

        “所以说，”陈小芸总结，“宋少爷是西洋式的胆大，直接、热烈、不不顾；静文姐是咱们中国式的胆大，蓄、迂回、步步为营。都厉害，但厉害的地方不一样。”

        “那…静文姐，”林婉清的好奇心又转向了另一边，她小心翼翼地试探，“你觉得…什么样的方式才算‘好’呢？”她没敢直接提沈墨舟的名字，但问题指向再明显不过。

        苏静文的话让她心中的某种郁结似乎被点透了。那份礼物的“重”，或许正来自于这种不容拒绝的、“我认为好便是好”的强势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