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瞬间回笼。山、蛇、剧痛、坠落……她抬起右手，果然看见手背上缠着雪白的纱布，包扎得干净利落。

        "人固有一死。"梅胜寒的声音冷下来，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你阿爹活到这个岁数，已属不易。与其把时间浪费在渺茫的希望上，不如回去陪他走完最后的日子。煮一壶他爱喝的茶，说几句己话，比什么都强。"

        梅胜寒合上书卷，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她。

        梅胜寒面无表情地摆摆手，轮椅径直驶入最里侧那间卧房。

        "当牛？"他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不达眼底，"柳姑娘，你连自保的本事都没有，替我当牛，你能什么？煎药不会分火候，采药不认毒草，连条蛇都能把你放倒――你的'竭尽所能'，对我而言毫无用。"

        他抿了抿，将她放在自己膝上，让她靠在自己前，双手推动轮椅沿着林间小径折返。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看着他那架巧的轮椅，看着他指间随意把玩的那卷医书，看着他周那种浑然天成的药草气息与上位者的从容。

        她知他说的是实话――九转玉髓丹绝迹多年，药材难以集齐，阿爹或许等不到那一天。可若叫她什么都不地守在床看着阿爹一天天衰败下去……那才是剜心的折磨

        她忽然想起百草堂掌柜说过，药王谷谷主近日会途经青州往南……想起他那天夜里准说出九转玉髓丹的底细……想起他针上用的麻药手法那样老练……

        她望向窗边那月白的影，心口猛地一――是那个人。是那夜官上帮她解围的少年公子。

        柳知摇了摇，认真："两次了。第一次是那些地痞，第二次是这回……公子的顺手，对知而言是再造之恩。"

        柳知掀开被子想要下床谢，双脚刚沾地便是一阵虚，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连忙扶住床稳住子。

        又用浸了药酒的棉布覆在她手背的伤口上，重新包扎妥当。

        柳知的呼都停了。

        他收回目光，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她咬着下，倔强地看着他："谷主说得是。我确实笨，什么都不会。可是……可是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我欠谷主一条命，知记着。但阿爹的命也只有一条，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轮椅转过来，少年那张清冷如玉的面容映入眼帘。他手中仍握着书卷，目光淡淡扫过她，没什么情绪起伏："醒了。"

        轮椅穿过水幕，沿着青石甬前行，两侧种满了奇花异草，药香郁得几乎化不开。

        她上还穿着他那件备用的宽大中衣，衣摆拖在地上，衬得她越发瘦小单薄。

        "不必。"他仍是那副疏淡口吻，"你中毒的位置恰好在我采药的路线上，顺手罢了。"

        梅胜寒令童子取来药箱，亲自了几味祛毒清热的药材，熬成黑的药汁，着她的下巴一点一点灌进去。

        她猛地抬，盯着面前的人，心骤然加快："公子……这里……是药王谷？"

        这番话像一把刀子进柳知的心窝。

        "谷主。"她的声音发颤，却用力压着那颤意，"求谷主赐药。九转玉髓丹也好，旁的药也好，只要能救我阿爹……知愿意当牛，竭尽所能，万死不辞。"

        柳知被他这几句话刺得脸颊发，可她没有退。

        她茫然地坐起，环顾四周――这是一间陈设简洁的屋子，窗边搁着一架乌木轮椅，轮椅上的人背对着她，正低看一卷书。

        "……公子？"她试探着开口，嗓子有些哑。

        她抬起，望着他，眼眶微微泛红："又是公子救了我……知何德何能，两次承公子活命之恩……"

        她昏睡的时候眉都是蹙着的，嘴里偶尔糊地念一句"阿爹"。

        完这一切，他坐在窗边的轮椅上望着她，暮色从窗外涌进来，将她的面容笼在一片柔和的暗影里。

        药王谷入口藏在鹤鸣山深一瀑布后面，水帘之内别有天。

        柳知被安置在竹榻上。

        她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扑通一声跪在了他面前。

        谷中错落着几间白墙黛瓦的屋舍，一名青衣童子远远看见谷主回来，正要迎上前，却见他膝上竟多了个人，惊得瞪大了眼睛。

        蠢是蠢了些，可那份执着……他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什么。

        她说着忽然怔住，低看了看自己上换过的干净中衣，又想起这满室郁的药香，以及窗外那片错落的药田和远隐约的瀑布声――这里绝非寻常客栈或农家。

        她跪在那儿，指甲抠进掌心的肉里，嘴抖了又抖。

        梅胜寒翻了一页书，没有否认。

        柳知是被一阵清苦的药香唤醒的。

        她睁开眼，是陌生的青灰色屋梁，上盖着一床松的棉被，手背上的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只是微微发。

        可她跪得笔直，下巴微扬，那双眼睛漉漉的却亮得灼人，像暗夜里唯一一盏不肯灭的灯火。